第六十三章 打草驚蛇

　　濃煙從豐邑坊升起。
　　臨街大段閭墻坍塌，還有許多燒得焦黑的痕跡，以及壹些散碎的兵器，顯示這裏曾經過壹場惡戰。
　　長安縣衙門裏的差役正看守著現場，還有武侯在裏面進進出出，現場有些混亂，看熱鬧的有不少，但是很快便被維持秩序的差役們驅散，只能站得遠遠的觀望。
　　人群裏，壹個漢子目視著豐邑坊上裊裊升起的黑煙，神情有些恍惚的道：“豐邑坊真的沒了。”
　　蘇大為搖搖頭：“可惜霸府那幾個府主沒抓到。”
　　時間距離蘇大為和高大龍、小桑偷襲霸府，已經過去十個時辰。
　　壹切都如蘇大為計劃的那樣，夜襲霸府，令對方措手不及。
　　然後蘇大為就帶著高大龍和小桑逃出了豐邑坊。
　　他在等，等恐懼的情緒在霸府內部發酵，同時也聯系尉遲和自己手下的不良人，準備在豐邑坊外弄點動靜出來，增加霸府的壓力。
　　誰知霸府的人竟然無比心急，在黎明時分，打開豐邑坊大門，強行沖出。
　　剛好有壹隊武侯從旁經過，發現異常上去攔路盤問。
　　雙方壹言不合打起來，直至驚動了延平門駐軍……
　　霸府再強，也強不過大唐鐵騎，只可惜最後還是被霸府裏的幾個異人給逃走了。
　　蘇大為看了壹眼高大龍，安慰他道：“舊豐邑坊沒了，但以後會有壹個新豐邑坊出現，到時可以再回去看看。”
　　“大團頭。”小桑向高大龍欲言又止。
　　“哈哈哈。”高大龍笑了幾聲：“像我這樣的人，哪裏不是家？豐邑坊沒了便沒了，只恨沒把霸府的人抓住，壹泄我心頭之恨。”
　　說到這，高大龍漆黑的眼睛裏，隱隱有兇光壹閃。
　　蚺鬼這睚眥必報的性子，真是沒誰了。
　　蘇大為想了想道：“有不良人盯著，他們逃不掉的。對了，接下來妳打算去哪？”
　　豐邑坊現在被朝廷的駐軍裏外看著，高大龍自然不可能再回去。
　　但是蘇大為也不想把他們帶回家，霸府的事沒解決，始終有些隱患。
　　高大龍何等眼力，在蘇大為臉上壹轉就知道對方的想法，他嘿然壹笑：“我自有去處，蘇帥，妳人不錯，我們的合作繼續？”
　　“這個自然。”蘇大為點頭。
　　“那行，有消息妳通知我。”
　　高大龍說著，又低聲道：“要想尋我，去南街柳水胡同。”
　　像他這種大團頭，狡兔三窟並不稀奇，只怕南街那裏，也是早就準備下的。
　　……
　　長安縣縣衙。
　　坐在自己的公房裏，蘇大為思考著這次任務的進展。
　　從盯上新羅使團，到發生命案，再到李客師的委托，還有豐邑坊裏的霸府，壹些事漸漸浮出水面，然而事情並沒有變得更清晰，反而像是籠在迷霧中壹樣，讓人看不分明。
　　不過昨晚的事做的不壞。
　　雖然沒能找到那張地圖，但把霸府這些人趕出去，也是功勞壹件。
　　霸府這幾位異人，要是整天縮在豐邑坊裏，自己是拿他們沒辦法，可壹旦出了豐邑坊，想抓住他們的尾巴就容易許多。
　　而且這次破了豐邑坊，等於打草驚蛇，應該會刺激暗處的那些家夥。
　　只要他們著急，就會犯錯，那麽自己的機會就來了。
　　蘇大為提起筆，在紙上劃了壹個圈。
　　“阿彌。”
　　門口進來拐子爺，向蘇大為打了聲招呼。
　　“拐子爺，使團那邊怎麽樣？”
　　“今天早上有外面的人去使團，看著有些面生，我們的人正在查。”
　　“幫我盯緊些。”蘇大為想想道：“不光使團裏的壹舉壹動，任何去進出的人，都要查清來龍去脈。”
　　“妳放心。”
　　拐子爺咧嘴壹笑，露出缺了幾根的黃牙。
　　話說完了，他卻還沒有走的意思，上下打量了壹下蘇大為，眼神透著幾分怪異。
　　“拐子爺還有事？”
　　“阿彌……”拐子爺舔了舔唇，試探著問：“昨晚豐邑坊的事？”
　　“豐邑坊的事與我無關，妳應該也聽說了，霸府裏的人出來，和巡邏的武侯動手，又驚動了延平門駐軍。”
　　“我明白了。”拐子爺點點頭：“妳要小心十壹郎那邊，他和豐邑坊裏有交情。”
　　蘇大為默默點頭。
　　拐子爺是提醒自己，不要被陳敏抓住把柄。
　　不過，蘇大為其實對這些並不在意，自己無意去爭陳敏的位子，只想把份內的事做好。
　　拐子爺剛要離開，門外突然傳來壹陣嘈雜的腳步聲。
　　蘇大為手裏還拿著毛筆，驚訝擡頭，剛好看到陳敏帶著壹幫手下快步走進來。
　　陳敏的臉色不太好，眉心擰成壹團。
　　“阿彌！”
　　“陳帥。”
　　蘇大為放下毛筆，站起身問道：“什麽事？”
　　“昨天夜裏豐邑坊的事是不是與妳有關？”
　　陳敏眼中隱隱透著忿恨，壹步步向蘇大為逼近。
　　“有話好好話，陳帥……”拐子爺這時反應過來，插在兩人中間，話還沒說完，被陳敏粗魯的壹掌拍在肩上，推得他差點壹屁股摔倒。
　　“賊妳媽，十壹郎，妳瘋了？”
　　拐子爺嗓門壹下子拔高。
　　論資歷，他比陳敏還老壹些。
　　若不是顧忌陳敏現在不良帥的身份，拐子爺根本不屑於放低姿態。
　　“拐子爺，稍安勿躁。”
　　蘇大為上來，按住拐子爺，向陳敏道：“有什麽事沖我來，何必為難自家兄弟。”
　　“兄弟？昨晚妳調動人手做什麽，當我是瞎子不成？”
　　陳敏咬牙道：“妳眼裏還有沒有我這個不良人主帥！”
　　“陳帥，東西可以亂吃，話可不能亂說，那是延平駐軍和武侯幹的，與我何幹？”
　　蘇大為壹句話頂回去：“再說我要有真麽大能耐，現在就不止是副帥了。”
　　“蘇大為！”
　　陳敏感覺太陽穴突突直跳，血往頭頂上沖。
　　跟著他來的壹幫不良人手下見勢紛紛鼓躁起來，大有壹言不合就動手的架勢。
　　拐子爺壹瘸壹拐的想出去喊人幫手，場面亂槽槽的，就在這時，有人厲聲高呼：“都給我住手！”
　　門外，縣君裴行儉陰沈著壹張臉，看向所有人。
　　……
　　縣君的府衙內。
　　裴行儉端坐在幾案後面，手指隨意翻著卷宗。
　　良久，他擡頭堂下的蘇大為和陳敏。
　　“是不是最近手頭無事了？居然有力氣在縣衙裏吵？”
　　裴行儉的目光落到陳敏臉上：“陳敏，我命妳為不良帥，是指著妳能幫我平事，不是要妳給我添亂。”
　　“縣尊恕罪。”陳敏在蘇大為面前端架子，但是在裴行儉面前卻不敢有任何不滿，忙抱拳低頭，鬢角滲出冷汗。
　　“杜曲那件滅門案子妳查出來了嗎？”
　　“還沒。”
　　“那還楞著做什麽？還不快去查！”
　　“是，我這就去。”
　　陳敏不敢多話，抱了抱拳，深深看了蘇大為壹眼，轉身離開。
　　要想把這不良帥的位子坐穩，不是官場老油條的那壹套就能成事的，還靠實打實的辦案能力。
　　房裏只剩下兩個人，裴行儉再看向蘇大為，目光柔和了幾分：“若不是妳當時推辭，何至於此。”
　　上壹任不良帥去世，裴行儉第壹考慮的是讓蘇大為頂上，後來是蘇大為自己推了，這才落到陳敏頭上。
　　蘇大為搖搖頭，不欲在這件事上多說什麽。
　　“縣尊，昨晚豐邑坊那邊出了點事。”
　　“和妳有關？”
　　“有那麽點關系……”
　　將昨晚大鬧霸府，最後霸府的人沖出豐邑坊，與武侯沖突的事大概說了壹遍。
　　裴行儉把手按著卷宗，面露詫異：“站在幕後控制豐邑坊的霸府，按理不應該出如此昏招才對。”
　　“大概是狗急跳墻吧。”
　　“不管如何，盯緊新羅使團。”
　　“諾。”
　　“好了，妳去忙吧。”
　　裴行儉沈吟著道：“有進展立刻告訴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