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五章 蛇心（二）

　　望著彭青雲壹臉陰沈的面孔，張賢終於明白了這個湘西土司的擔心，的確，身處在他的這個位置之上，對於改朝換代這麽大的事來說，或許自己的即得利益即將失去，他不擔心害怕那才是怪呢！
　　彭長安顯然是彭家的壹個異類，聽著父親的話語，眉頭卻是皺了壹皺，不以為然地道：“爹呀，看妳都想到哪裏去了？我們把地分給窮人，不也是大悲於懷嗎？共產黨也是講道理的，怎麽會革了我們家裏人的命呢？”
　　聽著彭長安的話，彭青雲瞪了他壹眼，只是搖了搖頭，沒有再多說些什麽。
　　正在這個時候，卻見彭長平找了過來，進來的時候，向著張賢與熊三娃點了下頭，算是打過招呼，然後對著彭青雲道：“爹，荊軻寨的荊若峰過來拜訪！”
　　荊若峰，張賢與熊三娃同時記起來，那是荊軻寨的族長，是壹個五十多歲的小老頭子，比彭青雲的年歲要小了壹些。
　　彭青雲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，只是微微點了點頭，沒有多說什麽，站起了身來。
　　張賢與熊三娃也便壹起站起身，只聽著彭青雲拱手對他們兩個人道：“兩位同誌，本想跟妳們好好聊聊天的，只是家裏有客來訪，我們改天再聊吧！”
　　張賢點了點頭，道：“好！”
　　彭青雲這才對著彭長安道：“長安，把兩位同誌送回客房！”
　　彭長安答應著，彭青雲在彭長平的引導之下走出了這座佛堂，張賢卻是耳聽著彭長平十分不解地問著：“爹呀，荊軻寨跟我們是世仇，荊若峰那個老頭子過來也不知道是為了何事！”
　　彭青雲只是哼了壹聲，沒有回答。
　　不過，張賢卻很清楚，彭長安帶著白桿兵去打曾獨眼，也算是幫了荊軻寨的壹個大忙，荊軻寨與彭家堡雖然是世仇，但是這種表面上的禮上往來還是要做的，中國人重的還是禮義！
　　“老爺子！”張賢忽然在後面叫道。
　　彭青雲怔了壹下，回過頭來。
　　“我有壹個不情之請，還望老爺子能夠答應！”
　　“是什麽？請講？”彭青雲問著。
　　張賢道：“我們與這個荊若峰也算是相熟，想跟著去見壹見，不知道方不方便？”
　　彭青雲又是壹楞，想了壹下，點了點頭，道：“我只怕不妳們不方便，既然妳們認識，那就壹起見壹見也無妨！”
　　而彭長平卻回過頭來，看著張賢，臉上露出了壹種異樣的不滿，但是這種表情也就壹閃而過，卻沒有逃過張賢敏銳的目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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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跟著彭青雲再壹次回到廳堂裏的時候，這個廳堂裏，彭家的二少爺彭長順正在陪座著壹位客人，從這個客人的背影張賢便認出來，這正是荊軻寨的荊若峰。在荊若峰的身後，還站著壹個高大健壯的青年，那個人張賢也認得，是荊若峰的壹個子侄，叫做荊揚。
　　“哈哈哈！”人還沒有走進廳堂裏，彭青雲當先的笑出聲來，也算是以聲音作為前導，免得給人唐突進來的感覺。
　　聽到聲音，荊若峰連忙站起了身來，對著廳堂門口剛剛走進來的彭青雲拱著手：“彭老爺子有禮了！”說著作了個揖。
　　“哪裏！哪裏！”彭青雲壹步走過去，扶住了他的雙手，沒有讓他拜下去，卻還了壹個禮道：“同禮！同禮！”
　　這兩個人壹番客套，彭青雲親切地招呼著荊若峰在客位的上首位置上坐下，不知情的人看他們的這個樣子，好象兩個人是十分要好的朋友。當荊若峰擡頭看到彭青雲後面跟進來的張賢與熊三娃的時候，不由得又站了起來，楞楞地望著他，臉上壹付奇怪的樣子：“這不是於同誌嗎？妳……妳們怎麽也會在這裏？”
　　張賢也向他拱了拱手，還沒有來得及回答，走在最後面的彭長安搶著道：“呵呵，於同誌剿匪受了傷，在我們這裏養傷呢！”
　　“哦！”荊若峰點著頭，重新落座。
　　張賢和熊三娃也在彭家父子的招呼之下，於荊若峰的下首座下。
　　有人奉上茶來，直到這個時候，荊若峰這才當先的開著口：“彭老爺子，上壹次承蒙妳家三公子帶人替我們荊軻寨解圍，本想前兩天就過來道謝，只是身體因為那次受了點傷，直到今天才過來，實在是有些晚了！”
　　“呵呵，荊老大說得哪裏話？我才是慚愧至極，那壹次也只是毗鄰之忙，何足掛齒，呵呵，妳要謝謝還是應該謝謝他們解放軍，要是沒得他們，就算是我們彭家堡頃村全出，只怕也為時晚矣！”彭青雲也客氣地回答著。
　　張賢也只好出來客氣兩句，倒是熊三娃瞪大了壹雙眼睛，看著這兩個老人互相扯東扯西地說著客套的話，全不似壹對仇視多年的敵人。
　　話扯得多了，卻有壹件事始終縈繞在張賢的腦邊上，曾獨眼帶著人圍捕荊軻寨，為的只是那個沒個影子的寶藏，那些也不知道是何物的寶藏卻到底是有沒有呢？只是這個問題也不好在這裏問出口來，他也知道即使問，荊若峰只怕也不會說的。
　　卻也在張賢剛剛想到這裏的時候，耳聽著彭家的老二彭長順問出口來：“荊伯，曾獨眼說妳們荊軻寨裏藏著什麽寶貝，到底是什麽呀？”
　　荊若峰稍壹遲疑，非常肯定的搖著頭：“這也不知道是從哪裏傳來的話，肯定是有人跟我們荊軻寨有仇，所以才會造這個謠！”說著，有意無意地望了望彭青雲。
　　彭青雲只當沒有看到，卻是呵斥著自己的二兒子：“長順，妳怎麽也跟著那些土匪故說八道？”
　　彭長順看了看自己的父親，閉上了嘴來。
　　張賢卻是想起了壹件事來，經不住地問著：“對了，那天怎麽是彭三少爺領兵去荊軻寨，怎麽沒有見到彭長清隊長去呢？”
　　“他前些時有事跟二哥出去了，不在彭家堡！”沒等彭青雲回答，彭長安便告訴著張賢。
　　張賢點了下頭，沒有再問下去。
　　下面的話又是壹堆無關緊要的套辭，總共坐了有壹柱香的功夫，荊若峰這才站了起來，再壹次對著彭青雲拱了拱手，告辭要去；而彭青雲也照著慣例挽留了壹番，也知道他是不可能留下來吃飯的，今天也只能算是壹個良好的開始，但願著以後兩個村寨之間不再互相敵視。
　　張賢在這個時候，也站了起來，卻是對著上首座上的彭青雲道：“彭老爺子，這兩天在妳這裏討擾得很，我們兩個準備離開彭家堡，回辰州去。正好荊老伯過來，我們也正好他們同路，就此先行謝過！”
　　聽到張賢突然提出要走，彭青雲不由得楞了壹下，卻是有些茫然地問著：“於同誌呀，難道是我們彭家的人對妳怠慢了嗎？妳這說走就要走的？”
　　“是呀！還是在這裏多住些日子吧！”彭長安也懇求著。
　　張賢卻是擺了擺手，道：“老爺子不要多心，我的傷的確不礙事了，還是離開的好！”說著，又看了看對面的彭家的老大和老二，道：“呵呵，再說，我在這裏住得還是有些不習慣，我們當兵的，早就習慣了隨遇而安的生活，對於這麽安逸的生活只怕住得久了會懶散的！”
　　“是這樣呀！”彭青雲這才明白了張賢的心意，卻還是有些擔心地道：“只怕於同誌妳們壹走，到時妳們的陳連長回來找妳們，見不到人會誤會的！”
　　張賢想了想，道：“這樣好了，我給妳們留壹封信，到時等我們連長回來找我們的時候，妳再把這封信交給他就是了，他不會誤會妳們的！”
　　聽到張賢願意寫這麽壹封信，彭青雲這才放下了心來，只是旁邊的彭長安還有些舍不得，壹直在說著挽留的話，倒是彭家的大少爺和二少爺，壹直冷冷地看著，沒有說過壹句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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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從彭家堡出來，與荊若峰叔侄壹起走在這個有些荒涼的山區裏，雖然湘西的冬天不象是北方的冬天那樣壹片得蕭瑟，還有許多的綠色，但是這些綠色此時在這裏也顯得有些幹澀，遠沒有春夏裏的新鮮。而這片山嶺，卻是山巒起伏，其間雜七雜八不知名的矮樹叢生，只有壹條不寬的山路從林間穿過，崎嶇彎延著，忽上忽下。
　　若換成平時，走這種山路對於張賢來說並不算什麽，想當初湘西會戰的時候，帶著兵徒步也能跑個壹天；只是如今這腿腳上的傷還沒有好得利落，走起來到底比不上正常人。而熊三娃與荊家叔侄也因為張賢的緣故，也只好跟著他緩慢而行。
　　“哥呀，住得好好的，妳為什麽非要離開彭家堡呢？”熊三娃不由得有些埋怨著自己的這位大哥。
　　張賢轉頭看了他壹眼，笑了壹下，告訴著他：“彭府雖好，但不是我們能呆得地方！”
　　“為什麽？”熊三娃還是有些不懂，這些日子，他跟彭家的老三彭長安混得不錯，兩個人很是談得上來。張賢也壹直在奇怪，彭長安怎麽也是到武漢上過學，有些知識的人，怎麽就會喜歡跟這個渾頭渾腦的熊老三說得上來呢？
　　張賢轉頭看了看身邊的荊家叔侄，卻是欲言又止，他總不能當著荊家叔侄的面，把他聽到的彭家兩個少爺跟那個白桿兵隊長的話講出來，只是道：“三娃，我這樣做自然有道理的，到時候妳就明白了！”
　　“有什麽道理？”熊三娃嘟囔了壹句，也就閉上了嘴，他知道張賢的道理壹定是說得通的，看著身邊另外兩個人，顯然不方便說出來。
　　而荊若峰聽著這兩個人的壹問壹答，卻是壹臉得肅然，道：“於同誌是對的，彭家堡沒有壹個好人，尤其是那個彭青雲，就是壹個佛面蛇心的家夥，別看他當著人前慈眉善目的，實際上背地裏最是狠毒！”
　　“哦？”聽著荊若峰的話，張賢與熊三娃都不由得轉過頭來，張賢問著：“荊老伯，妳這麽說可是要有證據的！”
　　荊若峰看了他壹眼，道：“我知道妳們解放軍不會只信壹面之詞，我們荊軻寨跟彭家堡雖說是世仇，卻也沒有冤枉他。他說我們荊軻寨投靠向二麻子，妳想想，只要是過日子的人，誰願意去投靠壹個土匪呢？我們投靠向二麻子，不也是因為彭家逼的！”
　　“哦！”張賢只是點了點頭，沒有再深問下去，很明顯得，荊若峰的話裏帶著壹股個人的怨氣，不能當作是公正之言。
　　顯然看出了張賢不太相信，荊若峰又道：“我給妳舉個例子，就算是他們彭家跟我們荊家不對付，他總要對他們彭姓本家的人要好壹些吧？彭青雲有壹個族裏的叔輩，當年跟他年歲相仿，因為他結拜的壹個兄弟打劫了彭青雲家的壹個店鋪，把那些錢又分給了窮人，所以被彭青雲視之如刺。他利用那個叔輩設下了壹個圈套，把那個打劫的邀請過來，卻又在半路上殺了，卻推說是土匪黑吃黑。為了封口，他又以通匪的名義向官府舉報了那個叔輩，結果，他那個叔叔被抓了，然後他們家的人把家裏的良田都送給了彭青雲，只是想請他出面去辰州疏通壹下，能留個活人。這個彭青雲答應得倒是相當得好，可是背地裏卻暗暗使錢，讓官府把那個叔叔斃了，還回來向這個叔叔家哭訴，逢年過節還大張旗鼓地給他們家送些東西讓大家覺得他有情有意！”
　　張賢皺了皺眉頭，與熊三娃對視了壹眼，這分明說得就是謝三娘的姑家，彭青松的爹。
　　“妳怎麽會知道這裏面的事？”張賢不由得奇怪地問了壹句。
　　荊若峰冷哼了壹聲，不屑地道：“他們彭家在縣府和省府裏有人，難道我們荊家就沒有人了嗎？”
　　張賢默然了，的確，對於這種地方世家來說，要想在壹個地方站住腳，官府裏是必須要有人的，紅白黑三道都要通吃。
　　“既然妳這麽清楚，怎麽不把這件事說出來讓大家都知道呢？”熊三娃有些不解地問著。
　　荊若峰看了他壹眼，恨恨地道：“大家都知道我們荊家跟彭家的人是世仇，無論我們怎麽說，彭青雲都會有對應的，反倒顯得是我們在詆毀他們，反正在大家的眼裏，他彭青雲就是壹個大善人、大家長，我們荊家就是通匪的壞人！呵呵，上壹次妳以為他是真得過來幫我們的嗎？肯定也是聽說我們荊軻寨藏著寶，也想跑過來跟那些土匪分壹杯羹的！”
　　張賢只是聽著，沒有多說什麽；而熊三娃卻不以為然，他才不會相信彭長安會是那種借刀殺人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