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壯丁（二）

　　熊三娃第二天就參加了訓練，張賢並沒有給他處分，就當是什麽事都沒有發生壹樣，依然如舊地帶隊操演。而那個李文義班長卻大為不滿，他覺得如果不對熊三娃進行必要的處理，將立不起威來。他說服不了張賢，張賢也說服不了他，於是他跑到連長那裏去告了張賢壹狀。
　　張慕禮帶著幾個親兵來到了張賢的新兵排裏，把張賢叫到了壹邊，向他詢問情況。
　　張賢把那日的情況如實相告。
　　“妳為什麽不對這個逃兵進行處理呢？”張連長也這樣問著他。
　　張賢看了他壹眼，道：“連長，這些兄弟是新到的，還不能稱之為壹個兵，我覺得不能用軍人的要求來要求他們，為今之計，是要想方設法讓他們安下心來，做壹名老老實實的兵，讓他們知道什麽是對，什麽是錯就行了，而不是在他們面前立什麽威！”
　　張連長楞了壹下，卻又搖了搖頭，道：“按著軍規，逃兵抓回來是要被槍斃的，但是李班長也覺得槍斃有些過了，所以決定給他壹些懲罰，既然妳不給他懲罰，給他體罰，最少讓他在外面站上壹天壹夜也是應該，不然會有其他的兵來效仿的，到時妳就難辦了。”
　　“為什麽妳們都認為必須要罰呢？”張賢叫了起來：“其實他們更多需要的是關懷，他們大多是被抓來的壯丁。是的，人都怕死，妳是可以用這種手段達到震攝其它人的目的，但是妳能真的得到他們的擁護？妳能真得成為他們的領導？他們會真得死心塌地跟著妳拼命嗎？就算是上了戰場，尤其是在極端條件之下，妳又能指揮得了他們嗎？”
　　“那麽妳的方法又是什麽呢？”張連長問。
　　“將心比心，我相信只要我能對他們以誠，他們也不會把我拋棄。”
　　張連長笑了，卻是有壹絲的嘲笑，指著他道：“張賢，我是覺得妳是壹個槍王，所以十分欣賞妳，只是到現在才發現，妳其實不過壹個書呆子，這幾年軍校的生活把妳過傻了，開始紙上談兵了。”
　　“不！我不是紙上談兵。”張賢壹本正經地道：“我說得是事實。”
　　“好，那我問妳，治軍之道中，最重要的壹條是什麽？”
　　“嚴明軍紀！”
　　“那好，有錯不糾，這能算是嚴明軍紀嗎？”
　　張賢楞了壹下，隨即道：“連長，我剛才就說過了，他們現在還不是兵，不是軍人，他們不過是被抓來的壯丁，要讓他們成為兵，成為軍人，還需要壹段時間。如果他們成為了真正的兵，真正的軍人，那麽對於逃兵，我肯定也不會手軟的。”
　　“那妳什麽時候能讓他們成為兵？成為軍人呢？”
　　張賢想了想，道：“快了，我向妳保證，再過壹個月，我會把這些壯丁給妳變成真正勇往直前的士兵。”
　　張連長笑了，這壹回是真心的笑了：“好，我就暫時相信妳壹回，也看看妳到底有多大的能力。呵呵，師長給我三個月的時間來完成新兵的培訓，妳卻只說要壹個月，就算妳不成功，我還有兩個月可以調整。”
　　張賢也笑了，他有信心完成這個任務。
　　“笑，妳還好笑！”張連長卻又道：“妳可要當心了，有壹部戲文裏說我本將心托明月，到時別成了誰知明月照溝渠了。”
　　“不會的，連長！”張賢肯定地道。
　　“但願不會這樣。”張連長幽幽地說著，帶著手下的兵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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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每天夜裏睡覺前，張賢都要親自去巡壹遍邏，這已經成了他的習慣。
　　象往常壹樣，張賢又出現在夜幕裏，循著往常的路線來到了值崗前，忽然發現今夜值崗的竟然是那個熊三娃。
　　“排長好！”熊三娃也看到了張賢，立直身體向他敬著禮。
　　張賢也回了壹個禮，與他並肩而站，發現這個比他只小壹歲的小子個頭原來和自己差不多高。對於大多數四川兵來說，個頭普遍較矮，象張賢這般壹米七八的個子已經有些鶴立雞群了。
　　“有什麽情況嗎？”張賢隨口問著這個楞頭的小子。
　　“報告排長，壹切正常。”熊三娃已經不是那個剛剛進來的壯丁了，姿勢很是標準。
　　“好了好了，放松壹下！”張賢向他做著手勢，示意他不要緊張。他壹直想和這個小子談壹談，想了解下他到底有什麽想法，為什麽當初會有逃跑的舉動。“我現在是和妳聊天，妳也別太拘束。”張賢告訴他。
　　“可是排長，妳不是說站崗時不許交頭接耳嗎？”這個熊三娃不識好歹地問著。
　　張賢楞了壹下，噗地壹聲笑了出來：“好小子，這時妳記住我的話了呵，妳要是壹直這麽聽話，我也就省得被連長罵了。”
　　熊三娃也不好意思地笑著撓了撓頭，又由衷地道：“排長，我知道妳對我們好，那天連長訓妳，我們都知道的。都是我不好，讓妳被連長罵了。”
　　“哪有的事！”張賢笑道：“連長只是找我談談話，並沒有罵我。”
　　“哦！”熊三娃點著頭，但可以看出來，他並不相信。
　　“唉，我問妳，妳那天為什麽要跑路呢？”
　　熊三娃低下了頭，沒有回答。
　　“唉！妳還是不相信我呀！”張賢嘆了口氣，道：“算了，妳不願意說就算了。”說著又調侃地道：“其實我聽妳們私下裏議論說妳長得挺像我的，呵呵，我原先還沒有發覺，現在看看，還真有些象，看妳這個頭只比我矮那麽壹指，看妳的身材，也和我差不多，還有妳的臉型，長得也和我壹樣，就是模樣有些區別，如果從後面看，別人肯定是分不出來的。”
　　熊三娃也笑了，卻又自嘲地道：“排長別笑話我了，我哪有排長長得好，他們都說妳是人中的呂布，馬中的赤兔，可不敢把妳往家裏頭帶的。”
　　“哦？這是為什麽？”張賢莫名其妙地問。
　　熊三娃道：“他們說，要是把妳帶到家裏頭，家裏的婆娘肯定會變了心的，喜歡上妳，跟著妳走，不和他們過了。”
　　“不許胡說！”張賢罵道，而此刻，他的臉壹會兒紅，壹會兒白，好在這是在夜裏，別人看不到他臉上的變化。唉！這些山民，就是這麽沒有出息，沒事就喜歡閑扯些這個，真不知道他們還有沒有心。
　　“好了，妳站崗吧，我要走了。”張賢說著轉身準備離開。
　　“排長！”熊三娃又叫了壹聲，欲言又止。
　　“還有什麽事嗎？”張賢回過身來，問著他。
　　“其實……其實那天我……我只是想回壹趟家，然後再回來的。”熊三娃這樣結巴地說道。
　　張賢再壹次走到他的身邊，和藹地拍了拍他的肩膀，道：“別急，慢慢說。”
　　熊三娃低下了頭，等他再擡起頭時，張賢卻看到他雙眼中滿噙著淚水，在燈火中閃爍著，他的聲音些哽咽，但是表達得還算清晰：“我……我們家有三個娃，我是最小的壹個。前年我大哥被抓丁去當了兵，保長說三丁抽壹，我們家已經出了壹丁了，應該輪不到我們家了。”
　　“那妳怎麽被抓來了呢？”張賢問。
　　“這壹次，保長說只要出點錢，我們家就可以免兵役了，娘就去劉老財那裏借了五十個銀元，交給了保長。娘又怕保長騙人，就叫二哥跑到山裏去躲著，她說我歲數小，應該不會有事的。後來娘病了，我去鎮上為她抓藥，可是還沒有把藥拿回去，就被那些狗日的抓來了，可憐我娘還不知道呢！”他說著，不由得悲從心生，哭了起來。
　　“妳爹呢？”張賢又問。
　　“小的時候，我們那鬧紅匪，保長說我爹跟紅匪跑了，可是娘說他死了。”
　　“是這樣呀！”張賢已經動了惻隱之心，問著他：“妳家在哪裏呀？”
　　“在離這裏不遠的西北六十裏的熊家鎮。”熊三娃告訴他。
　　“妳回去就是為了看妳娘？”
　　“嗯！”熊三娃點著頭，道：“我被抓來，娘還不知道呢，他壹定以為我不聽話，又跑到哪兒去玩了。她還躺在床上，也不知道病好了沒有。”說著，眼淚又不斷地流了出來。
　　張賢沈默了壹會兒，想了想，終於開口問道：“熊三娃，要是我準妳壹天假，讓妳回去看妳娘，看完後妳還能回來嗎？”
　　熊三娃楞了壹下，立刻停止了涰泣，兩只眼睛睜得老大，以為自己是聽錯了，不相信似的再次問著：“排長，妳說得是真的嗎？”
　　“妳先了回答我的問話。”
　　“壹定回來！”熊三娃使勁地點著頭。
　　“要是這樣，我可以準妳壹天假，明天壹早，妳跑步回家，看完妳娘後，馬上跑步回營，妳要是不回來，我可要帶人去妳家抓妳回來，到時妳就別怪我對妳不客氣了。”張賢告訴他，同時也沒有忘記要對他進行威脅。
　　“是！排長！”熊三娃的腰身挺得筆直。
　　張賢又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朝他笑了笑，誠懇地道：“其實，妳要是也跑到山上去，我又到哪裏去抓妳呀，不過妳要是真不回來了，我可就要倒黴。”
　　“哦！排長，妳怎麽倒黴？”
　　張賢眨了下眼睛，幽幽地道：“私放逃兵，呵呵，作為妳的長官，這個罪名可以讓連長把我槍斃掉。”
　　“啊！這麽嚴重呀！”熊三娃驚得張大了嘴巴。
　　張賢無奈地點了點頭，沒有多做解釋。
　　“排長，妳放心吧，我壹定會回來的。”熊三娃向他做著保證。
　　張賢轉身離開，他相信這個小子的話，從他這麽認真稚氣的臉上，他看不出這個三娃會有壹絲的謊言。
　　“排長！”熊三娃在他的後面又喊了他壹聲。
　　他停下腳步，再次轉身走回，卻從衣袋中掏出自己積蓄的五塊大洋，放在了熊三娃的手裏：“我只有這點錢，就當是送與伯母的見面禮吧。”
　　熊三娃緊緊的攥著這幾塊大洋，壹時之間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，半天才道：“妳知道嗎？排長，上壹次我逃跑，就沒想著要回來。可是這壹次妳放我回去，我壹定會回來的，排長，我不會讓妳失望的。”熊三娃仿佛是怕他懷疑，又這樣拍著自己的胸脯。
　　張賢笑了，這壹刻，在熊三娃印象裏，張賢和他的笑，成了這世上最美好的東西。